
陇右古代学术的灿烂余晖
张澍(1776年—1847年),字时霖,号介侯,甘肃武威人,有清一代甘肃最有成就的学者。《清史稿》有简传。张澍出生于一个普通读书家庭,父亲张应举,以塾师为生。由于父亲科举无名,聪颖的张澍自幼便承载着家里殷切的功名期待。他七岁入天梯书院,受教于武威进士刘作垣门下。刘作垣学有根底,颇有著述,他的教育让张澍受用终生。
张澍乾隆五十九年(1794年)中举,嘉庆四年(1799年)中进士,时年24岁。同榜还有王引之、张惠言、陈寿祺、郝懿行等著名学者,所以《清史稿》本传说该榜“得人最盛”。中进士后,张澍被选为翰林庶吉士。庶吉士是一榜进士中的佼佼者、翰林人才的后备军,他们不仅有鸿儒的专业指导,而且还能读到许多稀见典籍。因此,三年庶吉士的培训,对于张澍史学素养的提升必然大有裨益。此后,张澍史学成就不凡,当与此有关。
嘉庆六年(1801年),庶吉士生活结束,张澍被遴选为贵州玉屏知县,开启了其仕宦生涯。短短两年间,他还署理过贵州遵义知县、广顺知州等,也初步见识了基层官场的不堪。有一次,云南巡抚路过张澍县治,随行者狐假虎威,向张澍索要钱财,张澍不仅不给钱,还杖责了该随从。“打狗还得看主人”,张澍没有因为随从的主人尊显而苟且屈尊,体现出刚正、廉洁的循吏本色,当然,这么做的后果,肯定会给云南巡抚留下较为复杂的看法。两年后,张澍对官场颇感失望,他称病辞职。
展开剩余79%辞职后,他开始了七年的漫游和教书。期间除了两次任教于书院之外,都游历于大江南北,江南、中原、汉中、河西、京师,都有他的踪迹。寻师访友、增益学问、等待时机,成为他游历的核心目的,比如他在扬州谒见自己的座师、一代名宦阮元,在苏州遇到诗人张问陶,在嘉兴拜访学者钱仪吉,在长兴拜谒同乡邢澍,在镇江遇到史学家洪亮吉。江浙地区是乾嘉学术的核心发源地,也是地方汉学家最集中的地区,张澍游历于此,也必然会促使他越来越向主流学风靠拢,越来越走入以目录、版本、辑佚、辨伪为主阵地的乾嘉考据学深处。
嘉庆十六年(1811年),因家计艰难,张澍回到北京,等候补官。两年后,他得以出任四川屏山知县。此后,他为官于四川六年时间,先后任兴文、大足、铜梁、南溪知县。在大足县,他第一次发现了大足石刻举世闻名的价值。期间他多次登临宝顶山和南、北山,观摩、记录这里丰富的石刻,并形成《大足金石录》一稿(45篇)。至今张澍题字“辰秀太清”仍镌刻在大足县南山崖壁,苍莽神秀,增益着大足石刻的文化价值。自孙星衍、邢澍、王昶等以来,清代金石学蔚为风潮,张澍就是其中极具慧眼、识见卓越的学者。
张澍在痴迷于古籍、金石的同时,心中始终有一个清廉循吏的样板。也因此,他在基层官场上屡不称意。嘉庆二十二年(1817年),蒋攸铦任四川总督。蒋攸铦与张澍有师生之谊,按理来说,当自己的老师莅任总督时,张澍完全可以时来运转、华丽转身,但骨鲠的个性却使张澍在老师跟前没有讨得半点好。蒋攸铦询问张澍四川官场的情况,张澍说:“您刚刚莅任,就迅速提拔官员,比如某太守贪污,某县令佞佛,他们是因为贤明而提拔的吗?我以前期望您像文翁、诸葛亮那样地教化、治理蜀地,不料您却如此刚愎自矜。”(参李鼎文《甘肃文史丛稿•张澍》)这似乎不像是学生请益老师的话,而更像是上级训示下级的话。一个县令敢于如此训示一品大员,堪称寥若晨星。当然,这个县令以后仕途之暗淡,我们闭着眼都能想到。
嘉庆二十六年(1820年),张澍出川,返回故里武威。此后,经过五年家居、等候补官,他终于获得了第三次出仕的机会。道光五年(1825年),张澍出任江西永新知县。此后的五年时间,他一直都任职于江西,先后任临江府通判、泸溪知县。道光十年,他以年老体衰辞职,从此彻底告别了官场。返乡途中,他还拜访了宋翔凤、陶澍、俞正燮等名流。晚年长居于西安。
张澍著述等身,已刊十余种,未刊稿数十种。这些著述,奠定了他在乾嘉考据学中巍然大家的地位,在整个中国学术史上也大放异彩。梁启超曾评论道:“甘肃与中原窎隔,文化自昔朴僿,然乾嘉间亦有第一二流之学者,曰武威张介侯澍。善考证,勤辑佚,尤娴熟河西掌故。”(梁启超《近代学风之地理的分布》)梁启超能关注到张澍,是因为张澍学术成绩突出;而评之为“第一二流之学者”,即介于一、二流之间,让人又不免疑惑。在我们看来,张澍是当仁不让的乾嘉学术名宿,毫无疑问居一流之列。
张澍的学术成就主要在史学上,其中最突出的是姓氏学。姓氏学是中华文化的根脉之学,但古来有价值的著作相对较少,张澍一人撰“姓氏五书”:《姓氏寻源》《姓氏辩误》《姓韵》《辽金元三史姓氏录》《古今姓氏书目考证》,将衰微的姓氏之学推向了空前的高度,连《清史稿》都称“姓氏五书尤为绝学”。著名史家赵俪生也称:“《姓氏五书》确为清代学术中之一巨著。”(《张澍的生平及其著述》)
张澍是西夏学史上凿开鸿蒙之第一人。西夏是一个绵延近两百年的政权,其制度、文明高度发达,可惜被成吉思汗彻底性地摧毁了,西夏文由此也石沉大海,无迹可寻。嘉庆九年(1804年),张澍赋闲于老家,他来到武威城北的清应寺,看到一座被前后封死的碑亭,喜好断碣残碑的他不顾僧人劝阻,剥开封砖,看到了复杂难懂的、类似楷书的文字。经过研究,他断定这就是早已湮没的西夏文。由此,西夏文由神龙无迹到有迹可循,其神秘的面纱终于被揭开了。后来,宁夏、河西等地陆续发现了西夏文献,西夏学终于成为时代的独门绝学。
张澍的辑佚成就亦高。他辑佚而成的《二酉堂丛书》,苦心孤诣地搜集到周、秦至隋唐时期已经散佚了的36种著述,成为清代辑佚名著。尤为可贵的是,这些文献,一半以上都是有关河西的,这也反映出张澍学术的地域视角和执着的家乡观念。此前从未有人这么用心整理河西文献,张澍的研究影响大,对于晚清兴起的西北史地之学也有着导夫先路的积极意义。
此外,张澍还在方志学上有高度成就。他编纂的《续黔书》《蜀典》《大足县志》,是十分重要的乡邦文献。方志一般由地方官员挂帅组织,成于众手,质量不免丛杂。像张澍这样的重要学者独立完成的方志,一般都会成为名志。
张澍的学术成就不止于此,限于篇幅,不再胪列。他还有许多手稿今藏于法国。光绪三十四年(1908年),法国汉学家伯希和在掠夺完敦煌文物之后,又在西安从张澍后人手中收购了大量张澍手稿,携往巴黎,今藏巴黎图书馆,这不能不说是张澍学术的一件憾事。
总之,张澍是个学术高产者和多面手,在乾嘉学术的许多领域都有杰出成就,就连晚清名臣张之洞,也赞许张澍是“才气无双,一时惊以为异人”(《书目答问》)。他的存在,就是“西北故家”礼乐声华的压舱石,是陇右古代学术的灿烂余晖。
附录张澍诗:
《金城关》
倚岩百尺峙雄关,西域咽喉在此间。
白马涛声喧日夜,青鸾憧影出冈峦。
轮蹄不断氛烟靖,风雨常愆草木瘝。
回忆五泉泉味好,为寻旧日漱云湾。
(执笔:清辉 编辑:王丽娜)
来源:黄河清风
编辑:张艳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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